Dark Light

過年的醫院相對冷清許多,大概沒有人想要這時候還待在醫院。也因為如此,留下的病患大多有迫切的病情,或者有著無法出院的病因。

這些病患大多是住在內科病房的老年人,身邊的兒女也為了在過年期間讓老人家開心,舉家來探視,三代同堂的病房總是鬧哄哄的。

最角落的病房,住著一位42歲的女性,不像其他病床的熱鬧,她的身邊總是只有一位家屬陪伴,高中的女兒、國中的兒子和他先生三人接力,輪流照顧媽媽。

稍微看了一下病史,太晚發現的腦瘤快速生長,以現代醫學沒能趕上的速度奪走了她的正常呼吸功能和她的意識,現在的她是個植物人,走在通往死亡的單行道,在未來的某一天,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幾年後,她會走到這條路的盡頭。

 

 

值班的早晨接到了公務機,護理師告訴我,她發燒了,並且很喘。

我走到了她的床邊,稍微做了些檢查後,看著她的生命徵象,回想幾個小時前看到的樣子,在那個當下,隱約覺得那條單行道的盡頭似乎近在咫尺。

對於這樣的病人,一般都會和他的家屬先談好當死亡可能來臨時,是否要積極的救治。以台灣的醫療技術,全力搶救病患並把所有藥物全部給上去,可以大幅拖延死亡的過程,和死神拉扯數十年都大有可能,但在和死亡的角力中,病患是痛苦的,無數次的電擊,屢屢被壓胸壓斷的肋骨,沒入口中的通氣管。

醫療團隊曾經嘗試和她先生討論不施行急救的可能性,但多年的感情可不是能短時間內就放手的,他的先生曾經提起筆嘗試簽署,但噙著淚水的他總是沒能交出那份同意書,他需要更多的時間。

 

 

這次是她兒子照顧她,剛幫媽媽穿完尿布,床邊的置物櫃上放著他的iPad。

「媽媽發燒了,我們幫她抽血找一下原因,等一下請人來照張X光好不好?」
「好,麻煩你們了。」他靦腆的點頭。

「今天換你嗎?爸爸什麼時候會來。」
「呃…..大概晚餐吧?我們約好晚餐時他會過來。」

看著她床邊的監測器,我覺得她可能無法靠自己撐過這次的挑戰,所以我嘗試積極的聯絡她先生,想告訴他現況,並想要了解,是否,我們該拼盡全力的拉長那最後一哩路。

 

「可以幫我打給爸爸嗎?我跟他講一下媽媽的病況。」
「好阿,等我一下。」

他爸在電話的那頭告訴我,他們今天計劃是晚餐時女兒來跟兒子換班,兩個小孩輪流回家吃年夜飯,讓年邁的爺爺奶奶看,但如果有迫切的必要,他將會盡快到醫院。

「那先生,想請問一下如果病況危急的話,有考慮順其自然嗎?」
「……還是先拜託你們,我暫時放不下手,也還沒和孩子們討論這件事….」

掛下電話後,我回頭望見這位國中弟弟,神色緊張的看著我,欲言又止。

「弟弟別擔心,我們會盡力幫忙媽媽的,檢查結果很快就會出來的,一起幫媽媽加油!」
「好,謝謝。」

 

 

在檢查都做完後,看著剛出來的X光片那嚴重肺炎和肺水腫,以及那漸漸往下的呼吸狀況,我告訴弟弟,媽媽正在和呼吸衰竭奮鬥,我們會盡可能的讓媽媽別離開他們。

我們積極的給予藥物處置,把軟針放進血管,頻繁的抽血追蹤數據,僅管維持住她的生命徵象,但我心知肚明這只是一時的穩定,下一場角力很快就會開始。

每過一陣子,角力又會再次開始了,但在每一次的角力中,都可以感受到她的每況愈下,想拉住她又更費勁,藥物們的劑量一次比一次高,病況卻始終沒有明顯起色。

 

該來的還是會來,在那個凌晨,女兒照顧媽媽時,又一次的急轉直下,這次單純的藥物和非侵入性處置已經無法維持她的生命,我們必須急救。

我們急救著,女兒在一旁慌張的通知爸爸,爸爸趕忙的帶著兒子趕出家門。

 

 

在氣喘吁吁的踏進病房那一刻,看著圍繞的人群頻繁的壓胸,床單上的斑駁血跡以及散落的針具,這位爸爸淚水潰堤,腿軟往後倒在牆邊。

「不要救了!」
「讓她走吧!」爸爸哭著大喊。

同事們聽到了他的意願後,熟練的停下所有急救,稍加收拾便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,留下值班並同時是他的住院醫師的我,以及泣不成聲的一家人。

 

 

她的丈夫簽了DNR同意書,在家人的陪伴下,她走過了終點,急救的風風雨雨過後,她的臉色蒼白而平靜。

她的兒子無法釋懷,從小學開始爸爸媽媽便把他送到美國讀書,每一年的過年假期他都期待著相聚,而這次不一樣,媽媽不僅成為了植物人,還永遠的離開了他。

媽媽真的走了嗎?晚餐前還有心跳的媽媽走了?
Is it over?

我們為什麼要放棄媽媽?蓋瑞你不是說你們會盡力嗎?
The way things go, they don’t make sense, why ?

隨著她的親戚陸續來訪,圍繞著她看她最後一面,她的病床不再冷清。

 

 

走出充滿啜泣聲的病房,天亮了,從醫院的窗戶往外看,可以看到年節的氛圍,充滿喜氣的紅色調。

在禮儀社莊重的帶著她離開時,他們停了下來向我簡短的道謝,他兒子仍然顫抖哽咽。

某種程度上,我猜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。

小學的時後,我曾經也以為我要失去我的母親,她虛弱的握著我的手告訴我,如果媽媽走了,爸爸工作很忙,我要乖乖聽阿姨的話,好好長大。

每一天早上,阿姨帶我到外國朋友家,和他們一起度過一天,並在她下班後接我去醫院探視我媽;每一天晚上,我自己回到空蕩蕩的家,縮在被窩裡想著沒有媽媽後的人生該怎麼度過。

 

 

我的腦中想像著許多場景,許多的如果。

「如果媽媽好了,我一定會當個乖小孩不再惹她生氣。」
「如果媽媽走了,我要自己加油別讓爸爸擔心。」

但想著想著,總會想到一起出遊的片段,想到她的付出,最後總是虔誠的向老天祈禱,甚至開出條件想換回媽媽的健康。

 

 

我媽拄著拐杖出院,他的媽媽被換上乾淨的衣物,安詳的被親人簇擁著出院,所以,我想其實我沒那麼懂他的心情。但如果再讓我回到值班時那一次的見面,比起幫他疾病末期的媽媽加油,我更想幫他加油。

媽媽夕陽西下,而他的黎明才正要開始。

老天從不按牌理出牌,往往讓我們措手不及。或許今天我們走出不出這樣的挫折,但那無力感總會隨著時間漸漸被克服。

有一天,你會知道讓媽媽走會比盡力挽留她更好,在你今後的路上,我相信另一個世界的媽媽會永遠的守護著你的每一步,請你加油。

 

Maybe not today, but it’s gotta get easier somehow.
She’ll be watching you from above, don’t you worry.

 

Stay in touch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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