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的故事│捷徑

在我上大學前,我爸媽對我講述了一些人生的道理。

「醫學系很注重輩分,眼睛雪亮點,遇到對未來有影響的前輩,要好好的表現!」 「你跟姐姐都有點白目,太做自己,有時候吼,委屈一點沒關係,不要錯過人生的捷徑柳!」

他們的言下之意是,對於那些有影響力的人們,如果能多加迎合適度討好,人生會輕鬆許多。坦白說,這也不是多麼艱澀的道理,甚至是普世認可的生存原則。

「記得,對一些人要乖一點,討喜一點!」然而,對於常常如脫韁野馬的我來講,我爸媽還是放不下心,再三的叮囑。

 

在上大學沒多久後,我便在因緣際會下遇上了位高權重的S杯,認識S杯的詳細經過不方便明講,畢竟在醫界的小圈圈裡,很容易被推敲出對方是誰,對於我來講壓力還是比較大的。總之,S杯在事業上平步青雲,種種因素讓他早早就爬上高位,我認識他時,他早已位處醫界的頂端,人脈強大人馬眾多。

像S杯這樣的人,身邊總不乏跟班,A主任負責處理S杯醫院裡人情和臨床大小事、B廠商幫忙安排聚餐…..等等,他的身邊充滿各種階層的工具人,基本上隨Call隨到,把S伯侍奉得服服貼貼。

那麼,醫學系低年級的我,能擔任什麼樣的工具人呢?顧屁孩,沒看錯,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

 

S杯的社交圈會有許多繁忙的大人物,老闆高層比比皆是,在某次聚餐時,一位林老闆和S杯講到了小孩學習上的困擾。

「唉唷S杯,我們家大兒子要升國二,不喜歡學習又很叛逆,我很傷腦筋啊!」
「要是都像這邊的諸位一樣優秀就好了!不知道在座優秀的各位有什麼學習的訣竅可以分享給我們家兒子嗎?」語畢,林老闆朝我們看了一眼。

聽完這一席話,S杯霸氣的開口。

「那有什麼問題?來蓋瑞,你有沒有空去幫林老闆看看他兒子的學習問題?」可能是我一臉閒人樣,直接被點了名。
「有,我再和林老闆約時間。」謹記著父母的教誨,我立馬答應。
「啊你應該不會收費吧?能認識林老闆也算很難得了欸!」
「當然不會,應該幫忙的!」濫好人要當就當到底,迎合我最會。

 

 

從那個周末開始,我陸續去了林老闆家當免費家教老師一年半左右,不得不說,他家小孩真的是蠻屁孩的。

「為什麼要讀書?有差嗎?讀得像你一樣又怎樣?我爸說你們賺得都是辛苦皮毛錢。」上了幾次課後,他大兒子一邊滑著手機,一邊跩跩不耐煩的說。

必須說,身教還是重於言教,林老闆常常在家裡翹腳玩Candy Crush給小孩看,還會私下發表鄙視醫學系的言論,然後又希望他小孩努力讀書成績考高,極度莫名,我每次都覺得這家庭教育沒救了。

「蓋瑞同學,我們小兒子現在小一,方便的話也幫忙看一下好嗎?」大概半年後,林老闆娘笑著問我。
「好的。」槓咧,除了無酬家教外,同時又多了無酬保姆的身分。

現在回想起來,那段日子也是怪歡樂一把的,幾乎每次去他家時,他爸媽都出去社交,只有外傭和兩個兒子在家,小孩子們的學習狀況家長一概不知也不在意,上課的進度幾乎都是零,每次都在聽大兒子抱怨社會鄙視大眾,累積一堆負能量後,再和小兒子玩戰鬥陀螺把負能量給消耗掉,達成一種心情平衡。

「醒來吧天馬!喝!天馬爆嵐擊!」
「啊好強!我輸了,敗給你的天馬…..咦?剛剛說是天馬什麼來的?」太多中二的名字了,有天馬流星、天馬流星雨、銀河彗星光彈….等等,有時候演到一半會忘記招式名。
「天馬!爆!嵐!擊!受死吧!」
「呃啊啊啊啊啊!」

整整一年半,從戰鬥陀螺玩到激戰彈珠人,想想我扮演的邪惡化身也被正義使者擊敗上千次了,竟然連一點演員費都沒給我,林老闆也真是吝嗇。

 

扯遠了,總而言之,那陣子我的生活有很大的部分圍繞著S杯當工具人,除了幫他朋友顧屁孩這個主力工作外,還負責襯托出S杯的尊爵不凡,他需要罵人時偶爾被罵,他講笑話時跟著大笑,對於我們這批工具人來講,所做的這一切似乎都是那麼理所當然。

因為S杯是大人物嘛!努力得到他的青睞也是為了自己未來著想,我相信許多人都是這樣的念頭。

 

 

然而,後來有兩件事,讓我毅然決然地離開了S杯。

第一件和學姊小G有關,她的工具人資歷遠遠大於我,在我初認識S杯時,小G學姊已經跟著S杯五年了吧?講起來或許觀感不好,但S杯最常叫小G學姊做的,是在各種聚餐場合坐在他那桌,幫忙捧S杯的場,讓他的地位更加彰顯。

「哇,這位女醫師好有氣質好漂亮,這樣病人一定很多吼!」常常,上前敬酒的客人們都會這麼說。

在我看來,小G學姊算是S杯最信任的人之一,而我則側面聽說,小G學姊希望能透過和S杯的良好互動,得到某個她夢寐以求的職位,畢竟S杯在醫界的影響力很大的。

都跟了S杯七年,那個職位非學姊莫屬了吧?在當時許多人和我都這麼覺得。

然而,最後小G學姊並沒有拿到那個職位,口口聲聲說可以幫她安排的S杯,把職位給了他最新任的小三,這邊就只能點到為止,但自那次以後,我對於這條「人生的捷徑」產生了懷疑。

「哇賽,對S杯來講,本肥的價值應該遠遠低於學姊吧…..」前前後後我嘗試走了三年的捷徑,竟然如此不可靠。

 

 

第二件事則更為重要,小豆出生了。

我永遠記得2014年12月31的那天早上,抱著眼睛還打不太開的小豆,和他對看著的那一幕。當時的思緒十分的混亂,兒子順利出生的喜悅、初為人父的緊張和緊繃後釋放的疲勞夾雜在一起。

轉過頭,看著多天沒睡而累倒的邦妮,發愣了不知道多久後,這腦中的千萬縷思緒漸漸明朗了起來,真正重要的事情一直都在我身邊。

我知道,以後我想要把自己的時間都給家人,把努力留給真正在意的人,有沒有到達捷徑的終點根本就不重要,毋須功名不求騰達,這一刻的我已無比幸福。

 

 

很多事情還是重在經歷,經歷過了也就那樣了,回想起那三年追求捷徑的日子,我倒也不覺得是虛耗時光,雖然我還是想拿一些演員費,不過算了,起碼我學到了一些東西。

人生這條路還是得靠自己,真正出類拔萃的人不容易被埋沒,而際遇對於可上可下的人則無比重要,也因此,與其等著邂逅好的際遇,還是努力讓自己脫穎而出踏實一點。

另外,許多看上去很短的路,實際上也許最艱難,它們不過是看上去很容易,實則充滿風險。不如咬緊牙關,把人生當作一場長途旅行,一步步慢慢走,也許走著走著,你會發現不一定非得到達終點,環顧四周便是美麗人生,你不需要巴結誰,討好誰,迎合誰,就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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